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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番外月滿之夜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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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得放假,曾舜晞被肖宇梁拉去玩什麽沈浸式劇本殺,說是早先就跟幾個朋友約好了。一路上小晞罵罵咧咧的,我上班讀劇本放假了還得陪你讀劇本!嘴上說著不去不去,身體還是很誠實的上了肖宇梁的車。

拿著劇本吐槽沒意思的是他,越盤越投入越玩越嗨的也是他!五六個角色全被小晞懷疑了個遍,最後散夥的時候都快淩晨四點了!回到家沾了床,小晞倒頭就睡,可能大腦睡前太活躍了,恍恍惚惚做些不著調的夢。感覺到身邊人好像起床了,又幫他拉緊了窗簾,小晞困得厲害,眼皮都睜不開,翻個身把頭蒙到被子裏,繼續睡。這次,他沈沈睡去,一陣風吹散眼前的迷霧,夢境隨著嘈雜的人聲徐徐展開……

民國中期,軍閥混戰,時局動蕩,八方風雨。

都說亂世出英雄,還不是因為這亂世動了老祖宗的根基,牛鬼蛇神都從陰溝裏竄了出來,你方唱罷我方唱,輸贏成敗,苦的都是這一代代的老百姓。

□□花好唱,醉酒人好當,今朝有曲今朝笑。

長江以南的青烏鎮偏安一隅,沒人爭搶的小地界。碼頭處有個古戲臺,戲臺下設著幾張雅座,穿著旗袍的老板娘扭著柳枝腰,親自端著茶盤子笑盈盈的走到正對舞臺的雅座上,放下一壺好茶,幾碟茶點:“曾小少爺,咱家的碧螺春可是在您鋪子裏拿的貨,最上等的那種!快品品!”

茶盞被一雙白皙細嫩的手拿起,手指上戴著顆晶瑩剔透的綠瑪瑙,老板娘被這頂好的成色閃了眼睛,舔了舔嘴唇,用手扶了扶鬢邊的紅絹花。眼前的小少爺一身裁縫店裏定制的白色西裝,雕花的扣子都是工匠用純金子打的,鋥亮的牛皮皮鞋一看就是洋貨!

“噗!”一口茶水被小少爺噴了出來:“這碧螺春!怎麽腥餿腥餿的!拿茶葉腌了鹹菜了!”

老板娘回神,忙拿出別在腋間的帕子幫小少爺擦著胸前的水漬:“哎呦!您可別燙著嘍!”

小少爺梳著油光的背頭,厚厚的眼鏡鏡片上蒙了層水霧,眼前的老板娘只是個凹凸有致的人影子。

老板娘嘆了口氣,瞥了一眼小少爺,無奈的端起茶盤子:“我叫人給您換一壺!”

老板娘端著茶盤子扭著腰走了,心裏好一陣腹誹,這青烏鎮原本沒這號人物的,幾年前突然就來鎮子裏住下了,大筆一揮收了鎮子上大半的鋪子,米店鹽店茶葉店一夜之間姓了曾,本想著是個做生意的厲害角色,誰曉得是個腦子不太夠使的,天天窩在大宅裏鮮少出門,鋪子贏了虧了全然不上心,鎮上有頭有臉的想跟他攀攀親乎都被他不知所雲的話語給勸退了。有人傳曾家是軍閥世家,讓小兒子來青烏躲戰亂的,這可不得了了,誰都不敢惹了。今兒也不曉得吹的哪陣風,竟然來她茶館子聽戲來了。

小少爺用衣角擦幹凈了鏡片,重新戴上,金絲金鏈的眼鏡,鏡片很厚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唇紅齒白的後生,翹著二郎腿,望著臺上鼓點一敲,胡弦一拉,姹紫嫣紅的旦角兒登場了。

“那生素昧平生~因何到此……”昆腔的唱調,開口便是吳儂軟語,嚶嚀啼囀。

水袖一甩,小步如蓮,面上紅妝嬌俏,迎著黃昏的天光,滿頭釵環輕顫,晃得看客神魂顛倒。

“好一個人間尤物啊!老板娘從哪裏請來的小娘子!”老板娘又端了新茶過來,半道被開客棧的韓掌櫃攔住了。

老板娘嫌棄的扒拉開韓掌櫃攔路的手:“鄉巴佬!你當老娘這裏是勾欄院!這位在城裏可是個角兒,進的都是大劇院!都要尊稱一句肖先生的!”

“先生?男的呀!”韓掌櫃眼睛一錯不錯的望著臺上花旦小生情意切切:“嘿嘿,男的也是個尤物!還肖先生,怎麽的也是個戲子!”

曾少爺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,為臺上人打著節拍,他閉著眼,臺上戲聲鼓點聲琵琶聲,臺下戲謔聲哄笑聲讚嘆聲,聲聲入耳。

暮色在泠泠槳聲中降臨,一彎月牙爬上眉梢。

曾少爺用一對西洋大座鐘把昭明書院買下來了,如今叫曾宅。推開臥房的窗,後花園的池塘便在窗前,借著月光,曾少爺將帶著血絲的雞肉條扔進水池裏,活了百年的老鯉魚,口味叼得很!

子時過,關上窗,取下厚重的眼鏡,一雙清澈銳利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閃光。蛻下裁剪合身的西裝,黛色暗紋的綢緞大褂垂至腳面,壓襟是一塊透著血色的漢白玉墜子,短哨的形狀,浮雕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子。整理好衣袖,擺正立領的盤結扣,再次推開窗,月至中天,窗前月下,是曾家的翩翩公子。

水裏的老鯉魚吃完了肉,吐了幾個泡泡,曾少爺擡眼望去,月邊最高的樓是昭明書院的藏書閣,屋檐飛翹。千年前,南朝昭明太子在此讀書,設昭明書院,千年來,文人墨客聞名至此,藏書無數。精誠所至,萬物有靈。

一角衣袂在月邊閃過!曾少爺迅速翻窗躍出,一腳踏上窗欄借力,身體便輕盈的落在假山之上,胸前的白玉哨血色更濃,曾少爺望著衣袂消失之處,眉頭蹙起,匆匆追趕而去!

青烏鎮臨河而建,幽幽綠水,魚鷹淺眠,月光映著青石板路泛著詭異的青光。曾少爺快步在城中奔跑著,在一處亮著堂燈的客棧前停下,韓掌櫃!曾少爺沖進廳堂,直奔賬房,推開門,曾少爺震驚的雙眼,他,又沒追上他!滴答滴答的水滴聲越來越急促,賬房的地上被鮮血染紅,韓掌櫃爬在木桌子上,腦袋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擱在賬本上,舌頭被人拉出連著血肉堆了一攤。曾少爺踏著血水走近,韓掌櫃還未來的及閉上的眼睛裏布滿驚恐與絕望。曾少爺擡起劉掌櫃垂在桌下的雙手,這雙手,筋骨盡碎!如兩坨肉糜。這死法和前幾日的一模一樣!

曾少爺察覺到什麽,又從窗戶躍出,身後留下店夥計的尖叫聲刺破夜空。

古戲臺臺下是戲班子的後臺,桌案太師椅堆在一側,胡弦樂器壘在墻角,紅纓□□刀劍鐵錘架在武器架上,花綠的戲服,假發掛在鏡子前,黑暗的光線下如吊死的鬼魅。

“肖先生,我知道你在此。”曾少爺低聲說道。話音剛落,耳後陣風拂過,曾少爺猛然側身,堪堪躲過一記鐵拳!站定再看來人,一襲灰白色長褂,身形挺拔,額前過長的發擋住眼睛,而緊抿的嘴和下巴顯然就是白日裏戲臺上唱花旦的角兒!

曾少爺剛想開口說什麽,肖先生一記拳又朝面門襲來!曾少爺側身躲過,用小臂隔去拳風,後退幾步忙道:“我是來幫你的!”

一縷月光自窗欞射進,打在肖先生的臉上,一雙剪水目即使泛著滔天的怒氣,依然風華絕代。

“找死!”二字從齒間擠出,隨手拿起武器架上的紅纓□□便向曾少爺刺去!曾少爺矮身躲過,槍頭刺破了他的袖口!

“讓我讀你的心!”不管曾少爺再說什麽,肖先生的□□招招致命,道具樂器服裝散落一地,繞是曾少爺只守不攻也有許些招架不住,對方的力量異常強大,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神怪都要強大狠厲!他,到底是什麽!晃神之間,□□白刃直直刺來,曾少爺想躲腳下卻被散落的戲服所絆,側身滑倒,待他回神,槍尖已抵在他的胸口上!而肖先生雙臂顫抖,額間泛出微汗使盡全力也沒能刺進曾少爺的胸口。

白玉哨泛著血色光,照亮曾少爺的臉。

曾少爺平靜的看著面色詫異的肖先生:“你殺不了我的。你被困在人間,我是來幫你的。”

肖先生的臉色暗了暗,唰一聲收了槍。白玉哨的血色褪下,而曾少爺卻聽到了白玉哨開裂的細微響動。曾少爺的臉色瞬間煞白,白玉哨的暖意在逐漸褪去。肖先生側眼看了一眼白玉哨,轉身欲走。

“肖先生!我是度靈人!讓我讀你的心!”曾少爺顧不上白玉哨,起身攔住肖先生道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。”

曾少爺盯著肖先生的眼睛:“你,非人而物,你不知道你從哪裏來,去往何處去,你不知你是何物。”

肖先生躲過曾少爺的眼神,微微揚起下巴,面目倔強而悲愴。

“難道你就想一直唱戲,一直聽那些凡夫俗子出言不遜,一直殺人嗎?你會被亡人的靈魂反噬的!”曾少爺走近肖先生,擡手企圖摸向肖先生的心臟,肖先生敏銳的躲開:“他們,罪有應得!我可以讓他們死的更慘!”

“世有言靈,惡語出口自有天道報應!你該去你該去的地方!讓我讀你的心,我就會知道你是誰,你從哪裏來,你遇到了什麽,為什麽會困在人間!你與我的藏書閣又有什麽關系!”曾少爺急得眼睛通紅,這是打他記事起第一次,他打不過,追不上,不能強行讀他的心,甚至連護體的白玉哨都裂了,他,該是很強大很古老的神怪吧!

肖先生轉過身,沈默了許久,緩緩的道:“我不知道什麽度靈人,更不信任你,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

肖先生向外走去,曾少爺沒有攔著。

天地靜謐,月色如華,青石街道上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,一直跟在肖先生身後。肖先生眼中的怒意越來越深,直到額邊青筋凸起,猛然轉身,沖著身後吼道:“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漢白玉裂了!再跟我你找死!”

曾少爺被嚇得一跳,定了定神,看著目呲牙裂的肖先生道:“你怎麽脾氣這麽暴躁!你該不是什麽洪水猛獸吧!”

“不要再跟著我,你的道行,打不過我的!”肖先生握緊了拳頭,眼神充滿威脅的望著曾少爺。

曾少爺抱住雙臂,冷笑了下:“我說暴躁肖,你是從昭明書院的藏書閣裏出來的,昭明書院是我家!我怎麽就跟著你了!”

肖先生聽了話,竟一時無言以對,望著曾少爺得意的小臉,只能咬咬牙,轉身握緊拳頭繼續前行。

曾少爺笑了下,快走幾步小跑著和肖先生肩並肩:“說起來,你還是我家的物件,就是不知道是啥,我之前見過拖把,掃帚,狗毛,房梁,硯臺……都沒有一個像你這麽暴躁的!你讓我看看你是什麽幻成人的!”

“滾!”

月色東落,秋霜下沈,池塘裏的老鯉魚浮上水面,咕嘟嘟吐著水泡,仿佛又在念叨:萬物有靈,物久成靈,世有度靈,繪得浮世,浮生一繪,皆是世事。

又是陽光明媚的午後,古戲臺子正在搭,茶館也開始上人了。曾小少爺擡頭望著秋日裏高高的天空,白雲一朵一朵,這朵像房子,那朵像座山。

“這雲彩裏頭大概也有個世界吧,有些人住在雲彩裏,有些人住在土地上,有些人住在露水裏……”

耳邊傳來唏唏嗦嗦的人聲:“這曾小少爺最近腦子又不好啦,站在大門口這望天呢~”“可惜了萬貫家財,看看這一身洋裝板正的,誰曉得是個傻子……”“一定是爹媽做了什麽虧心事,生個孩子才腦子壞了……”

透過厚厚的鏡片,曾少爺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形影子,時不時的還有人拿手指指他……

曾少爺嘿嘿笑了下,雙手插進褲兜,走近一排雅座,突然擡腳踢翻了桌子,玻璃花瓶摔的稀碎。老板娘聽到響動趕忙跑出來:“小少爺,這是啥子意思!”

“今兒我包場了!把人都給我趕出去。”曾少爺找個正對戲臺的雅座坐了,翹起了二郎腿。

老板娘一時不知如何是好,眼見的戲要開唱了,茶館也上人了。

“你如果不想出人命,就趕緊給我趕人。”曾少爺輕描淡寫的說著,老板娘嚇得腿都軟了,韓掌櫃剛剛慘死在賬房,鎮上好幾起命案了,難道……老板娘趕忙招呼夥計趕人。

肖先生給自己上妝的時候就聽到外面夥計們趕人的聲響了,畫了一半的紅妝也畫不下去了。老板娘見角兒遲遲不出來,生怕小少爺怪罪,跑到後臺催,見肖先生臉上幹幹凈凈,根本沒上妝,戲服也沒換,只是直楞楞的望著鏡子中的自己,曾少爺說的沒錯,他不知他來自何處,去往何處,為何來這茶館唱戲,又為何一定要殺了那些碎言惡語之人,他覺得自己本不該在這泥土地上,可卻不知他該在哪裏。

“肖先生!該上場啦!今兒有貴客包了場子,可不能得罪了!”老板娘好言相勸著。

肖先生只是直直坐著,面上毫無波瀾。

老板娘急了:“肖先生,您這是什麽意思,我可是付了您工錢的!”

“他只是不願意唱給我聽!”曾小少爺溜達到了後臺,靠在門口似笑非笑的說。

“行了,你出去吧,錢我照樣給你結。”曾小少爺擺擺手讓老板娘出去,坐在肖先生邊上,將眼鏡掛在鼻頭上,大眼睛提溜轉著瞄著眼前人,嘖嘖稱道:“暴躁肖,你有仙姿佚貌啊!”湊近聞了聞,墨香!肖先生身上有墨香!曾少爺又忍不住去伸手摸肖先生的胸口,毫無懸念的被擋了回來。

曾少爺揉著齁疼的胳膊,嘟囔道:“這墨香,你不會是一本書吧!那得是多暴力多無聊的一本書啊!”

肖先生站起身要走,曾少爺大聲道:“我會一直跟著你!寸步不離!直到你讓我讀你的心,度你離開。”

肖先生低聲道:“你的漢白玉無效了,我可以殺了你。”

“那你試試!試試你能不能殺了度靈人!”曾少爺站在肖先生面前擡起了脖子。

肖先生只是掃了一眼曾少爺白皙的脖子,向外走去。

撐一葉扁舟,一人立於船頭,一人躺於船尾,沿著繞城的河向外駛去,是一片四面環山的潭,有兩掛銀白的瀑布飛洩而下。今夜的月,又滿了些,不像個月牙子了。

“我跟了你一天,卻沒成想你來了這裏。”曾小少爺在船尾躺著瞇了一覺了,醒來便已是月掛中天。

“或潛於深潭,或翔於天際。”肖先生仰頭望著夜空,他下不去深潭,更飛不上天際。

曾少爺霍得坐起身,小舟晃了晃擊起圈圈水花:“你讓我度了你吧。”

肖先生只是立著,並沒有說話,他的背很直,肩很寬廣,一掛粗布的灰白大褂被他穿的仙風道骨。此時的他與臺上風姿綽約的旦角兒毫不相幹。

“你是不是不想走,你有什麽牽掛,我都可以幫你圓滿。”

肖先生微微側過臉,餘光瞥到了曾少爺的目光,曾的眼睛很大,清澈透亮,望著他的時候總是充滿著期許與希望。他總說要讀他的心,可是,他根本就沒有心啊,胸腔裏是空的啊!

“你不願就算了,我就一直跟著你,不會讓你再殺人,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將你繪成畫。”曾小少爺又躺下了,望著幽幽的夜空,與紫灰色的寒月。

昭明書院有一間寬敞高大的書房,曾小少爺白日裏大部分時間都在裏面泡著,整只百年楠木根雕刻的畫案放在正中,四面墻上密密麻麻掛著一副副的畫。肖先生擡頭看著,有些畫覆雜,一間老屋子,裏面有幾口人。有些畫簡單,只有一棵樹,一片雲,一口井,一片樹葉,甚至一粒塵埃……

“浮生萬象皆有靈,這浮世,不是只有人。”入了夜,曾少爺換了一掛黛色的長衫,燈光昏黃,立於畫案窗前。

很早很早以前,早在肖先生還在藏書閣的時候他便知有一癡人日日在此作畫,一幅畫是一場圓滿。

曾少爺擡手磨墨,墨香陣陣飄來,越來越濃灌得滿屋子都是。小少爺剛想點墨,抽抽鼻子,卻覺得有一陣茶香撲來,未等他做出些反應,寒光閃過,一把匕首朝他刺來!他慌忙閃身退後,匕首停在半空,肖先生揆住了那雙握匕首的手腕。

曾少爺心驚的握住胸前的白玉哨,白玉有了裂痕,他的感知也弱了。眼前要刺他的青衣姑娘亦非人。

肖先生掐住了青衣姑娘的脖子,稍一用力,便會魂飛魄散。

“別殺她!”曾少爺走近姑娘:“你為何殺我?”

“你才是腥餿的下賤貨!”姑娘從喉嚨裏吼出一句話,眼睛裏皆是殺氣!

“碧螺春!”曾少爺反應過來,那日在茶館,他曾吐了碧螺春罵過腥餿!

“肖先生!幫我摁住她!我要讀她的心!”未等肖先生做出反應,曾少爺的手撫上姑娘的胸口,緊閉雙目,精靈的前身,經歷皆如走馬燈般歷歷在目。精靈無心,卻有結,有結不解,便成人。

這是肖先生第一次見度靈人讀靈,沒有金光閃爍,也沒有狂風飛起,只是一個少年人用心去讀一段過往,這過往裏多是遺憾多是痛,因為沒有心結又怎會成靈?肖先生看著曾少爺愈漸緊促的眉頭,他望向這滿屋帛畫,一副一副,皆是浮生淚。

曾少爺緩緩睜開眼睛,望著已落淚的姑娘,開口道:“碧螺春,委屈你了,我會助你肅清本源,還你清白身世。”

那青衣姑娘沒有再鬧,默默的走了,留下一屋茶香。

肖先生問:“你讀到了什麽?”

曾少爺望著窗外一輪凸月道:“當年乾隆帝游太湖,賜了碧螺春一名,自此有了靈,後世茶農為賣出價錢,摻雜了別的茶苗,真假混賣……”小少爺嘆口氣,回到桌案上提筆準備寫信:“說起來,太湖西山上的茶田大都是我家的…我自家種的因,又脫口辱罵於她,她有殺我之心也在情理內。”

青烏鎮下了幾日雨,天再次放晴時,月已快滿。朔月至月滿,不過一場又一場的循環流轉。

古戲臺再未開過場,鎮裏人心知肚明,是曾家小少爺請了肖先生入府,只唱於他一人聽。

那些時日,窗外雨聲霖鈴,窗內花腔婉轉。抹一指畫案上的嫣紅油彩撫於眼角,眉目便含了情。

“那生素昧平生~因何到此……”

秋風不解人意,吹動案上畫紙。曾少爺提筆擡頭,便可望見窗外一輪滿月,月亮之下,是藏書閣古舊肅穆的屋脊,而肖,背手長身立於脊上,自月缺立至月滿。他總是微微昂頭望向天際,風吹起他的長衫,他的頭發,月邊雲朵浮動,朗朗秋夜,濁濁浮世,仿佛某個剎那,他便會隨月光羽化飛身,離世絕塵。

曾少爺低頭握了握胸前冰涼的白玉哨,玉哨雖碎……

曾少爺踏上窗欄,衣袂翻飛間,已落在肖先生身側,那輪玉盤月宛如懸在手邊,放眼望去,青烏鎮家家燈火,遠處河流之上,漁船掌燈,今日是佳節中秋。

肖先生轉過身,面對著曾小少爺,雙手背後,露出寬廣的胸膛。曾少爺許些震驚的望向肖,他在他的眼神中讀到了釋然,今日,他願意讓他度他!

曾少爺趕忙擡起手,卻在將要撫上肖先生胸膛時,生生頓住了。他竟有些懼怕,懼怕看到肖的前身,肖的過往與心結。

一雙溫熱的手握住曾的,將他按在胸口之上,曾少爺別過頭閉上眼,精靈無心,只有結,而肖手心的溫度,滾燙真實。

白雲蒼狗,星海流轉,千年歲月凝成一紙薄字,也輕賤的讓人心驚。曾少爺猛然睜開眼,望向肖先生的眼神中,多了憤慨與痛楚。甩開肖先生的手,翻身跳下屋頂,一抹月色閃在眉梢,是淚光如螢。

曾少爺瘋了一般奔入藏書閣,口中大喊:“來人!掌燈!”

下人們匆匆拿來燈火,燈籠,只見曾家少爺跌跌撞撞一路奔至二樓,鉆進最不起眼的一間隔房,撞倒了身側的書架,爬上殘舊的木梯子,在靠墻的書架最頂端摸出一本唐詩集,下人舉了燈籠進來,滿屋塵埃飛揚。曾少爺撫上詩集上的灰,指紋落下,一圈一圈如歲月的年輪。

曾少爺將詩集捧在胸口,踏著滿地散落的書奔向書房。下人們看著小少爺瘋癲的舉動也見怪不怪了,留下幾人收拾殘書,燭火照耀之下,這間屋裏的書全是民間樂曲,漢樂府,元雜劇,清戲本……桃花扇,牡丹亭……

書房畫案前,曾少爺翻開陳舊泛黃的書頁,一首唐無名氏的詩映入眼簾:“有美為鱗族,潛蟠得所從。標奇初韞寶,表智即稱龍……”這是民間歌頌神龍的五言詩,而這“龍”字,似是被一滴水沾濕過,一圈圓圓的水跡,融化了“龍”字的一撇,“龍”便成了“尤”。

曾少爺擡頭望向窗外,肖先生仍舊立於藏書閣的屋脊之上,只是這次,他面對著這一角昏黃的窗,深深望向窗內人。肖先生是這古詩中的“龍”字幻成人形,本該脫塵飛於雲際,卻遭了變故,失去了一撇成了“尤”,失了龍脊背,困在這人間,遭人輕賤……

曾少爺低下頭,擡手磨墨,石墨每滑一圈,過往便更清晰一寸。一滴淚落入硯臺,曾小少爺已淚流滿面,大眼睛裏盈滿不舍,他讀到的遠不止知他的前身這般簡單,可他必須送他走,他是天上的龍,是人間不配!

毛筆握在手心,指尖顫抖,龍字失掉的一撇,此時像極了一把黑色的古刀,插入曾少爺的心口。幾經下筆,終是不舍,擡眼再望向月下,他亦依然望著他,月光在他身後漫開,如化龍的聖光……

曾少爺笑了,壓下滿心酸楚,深吸口氣,握緊手中的筆,親手添上一丿,“尤”字成“龍”。

龍  唐.無名氏

有美為鱗族,潛蟠得所從。

標奇初韞寶,表智即稱龍

大壑長千裏,深泉固九重。

仍知流淚在,何幸此相逢。

千年前,是誰作了這首詩,是誰逢了這條龍,是誰千萬般不舍,是誰困住了誰。

“那生素昧平生~因何到此……”

窗前月下,只剩一扇孤窗,一個畫畫人。很多年過去了,他還是習慣每畫幾筆,便擡頭望去,他能看到,滿月的光暈中,一尾銀色的長龍盤繞飛舞,如光,如夢。

不知何時,胸前的漢白玉哨痊愈了,裂痕不見了,日日泛著血色護度靈人周全。

那晚,曾小少爺趴在案上睡著了,他夢到漫天迷霧中,一個青年向他走來,他看不清來人長相,只記得青年裸露的上身攀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龍,鱗片映著月光,刺痛了他的雙目……

“好刺眼……”小晞咕噥道。

“阿晞,起床吧,下午了已經。”宇梁將窗簾開了個縫,午後清澈的陽光打在小晞的眼睛上。

小晞慢慢睜開眼,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,半天沒回過神,他睡回籠覺,做了一個漫長的夢,好多夢的細節他不記得了,睜開眼就忘了,可他記得月下屋脊上長身而立的人,記得他回來夢中看他……

小晞猛然坐起身:“過來!”

肖宇梁聽話的湊近:“幹嘛?”

小晞上手扯開宇梁的上衣,沒有龍,又伸手撫上宇梁的胸口,咚咚咚青年人強勁有力的心跳聲。

宇梁捏住小晞的小臉:“阿晞,咱們得快點,劉昱晗和成哥說要來過節,一會兒我得去買菜。”說罷直接脫了上衣,上前就要撲倒小晞。

小晞一個打滾躲過:“什麽快啊慢的!”

宇梁舔舔嘴唇,掐著腰:“你這剛起床,哼哼唧唧的,又撕衣服又是摸我的……”

小晞噗呲一聲笑了,拿起衣服給宇梁披上:“天涼了,穿好衣服!”

肖宇梁有些不情願的下樓買菜去了,小晞起床拉開窗簾,秋日天高氣爽,嘆道:“真好啊!”

真好,又是中秋團圓節,這次,他是活生生的肖宇梁。

天還沒黑,成方旭就提著五只大螃蟹上門了,換了鞋子就往廚房鉆:“大梁子!我讓你買的豬肉買了沒!成哥今天給你們做個紅燒肉!再蒸個大螃蟹!”

“買了買了!”肖宇梁跟進廚房,指著蔥姜蒜在案板上,醬油冰糖在櫥櫃裏。

小晞靠在廚房邊,總覺得他作為主人也得出道菜才說的過去,菜譜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就記得外婆教過他煲雞湯,放上紅棗枸杞,味道可鮮了!

“哎,成哥我給燉個雞湯吧!”

肖宇梁聽了把小晞往廚房外推:“哪還有鍋燉雞湯啊!一會兒昱晗就到了,你倆客廳打游戲去……”

“不行!我跟你說,我外婆燉的雞湯可好喝了!放上紅棗枸杞!廣式燉法!”小晞嚷嚷著:“家裏有沒有紅棗枸杞啊!”

小晞倒是沒多想什麽,只是想出個菜,可宇梁聽他提到外婆,想是中秋節小晞想外婆了,那這雞湯一定得讓他喝上啊。

“我去買!”宇梁說著就要去換鞋。

“你不是剛買菜回來麽!讓劉昱晗帶不就好啦!”小晞窩進沙發裏給劉昱晗發信息。

傍晚的時候劉昱晗提著紅棗枸杞還有兩大盒月餅進來了。

小晞吐槽:“你來的也太慢了!”

昱晗無奈道:“我今天去外面辦事去了,路上堵了一個小時,買紅棗枸杞找停車位又找了好久!”

小晞拿過紅棗枸杞準備燉雞,可是發現一個炒鍋宇梁在炒肉,一個蒸鍋在蒸螃蟹:“宇梁,我拿什麽燉雞?”

“高壓鍋!”

“啊?那雞肉不得燉的稀爛!”

“今兒湊合湊合,回頭我買了砂鍋,我給你燉!”

小晞把整只雞放進高壓鍋,又洗了些紅棗枸杞,尋著記憶放了些調料進去,關上高壓鍋的蓋子,就等熟了,可是仔細想想,好像這燉雞,得先用蔥姜料酒焯水,然後燉的時候先大火後小火……小晞望著開始工作的高壓鍋,算了!就這樣吧!熟了就好!

回到客廳,看見劉昱晗在拆月餅,今年這月餅是柿子形狀的!

“今年這月餅可愛哈。”小晞拿了一個拆開。

“可不,這叫柿柿如意!”劉昱晗拿起手機拍照,小晞瞄了一眼,昱晗把照片發給了劉宇寧。是啊,他們五個,就劉宇寧在橫店劇組,不然就湊齊了。

成方旭洗了手從廚房出來:“再炒個青菜就可以開吃了!”昱晗遞過去一個月餅:“成哥,先吃個月餅!”

“謔!這玩意有意思哈!”

小晞拿著一個月餅去廚房找宇梁,宇梁剛在鍋裏倒了油,一旁是洗好的青菜。

“吃口月餅。”小晞把月餅遞在宇梁嘴邊。

“我等會吃。”宇梁放了一把幹辣椒進鍋裏,滋啦作響,油煙冒了出來嗆人。

“你先出去。”宇梁讓小晞出去,小晞堅持舉著月餅:“現在吃,這叫柿柿如意,我想我的宇梁,可以事事如意。”

宇梁看著小晞的大眼睛,笑著湊上去咬了一口,軟軟的嘴唇碰到了小晞的手指。

小晞好喜歡宇梁的嘴唇,軟軟的,紅紅的,喜歡就要親親呀,小晞扳過宇梁的腦袋,對準宇梁的嘴唇,吧唧親了一口!

劈裏啪啦的油濺聲傳來。

“什麽糊了!”成方旭在外面喊。

宇梁趕忙關小火,鍋裏的幹辣椒都被炸黑了!

小晞一臉得意的出來,吃著手裏的半個月餅。手機有新消息,小晞拿起來看,是張磊,提醒他拍張照片給粉絲們節日問候。

小晞打開相機,扒拉扒拉頭發,拿起一塊月餅:“中秋快樂  柿柿如意!”

雖然炒青菜時火太大了,高壓鍋壓的雞也沒個整型了,西紅柿雞蛋也是隨便炒了來湊數的,但是紅燒肉成色不錯,蒸螃蟹也很成功,這一桌子紅紅綠綠擺在一起,好不豐盛!

宇梁忙完,拿起手機,發現工作室新來的宣傳主管給他發微信了:“宇梁,願意的話可以發條微博哦,粉絲們都在呢。”

肖宇梁笑了下,中秋節他肯定要發的,回了句:“好的,我會看著辦的。”

消息很快回了過來:“不要多說什麽哦,就中秋快樂就可以了,該說的我都讓影迷團的賬號發過了,現在清朗,要格外小心。”

肖宇梁看著字字句句心裏很踏實,他曉得同事是為他好,有專業的人指導著他照拂著他,還有一群不離不棄的粉絲,他可以走的更勇敢。

舉起手機,拍下這一桌飯菜,把照片發給宣傳主管:“我一會會發這張照片,文案就是中秋快樂。”

主管回道:“可以的!沒問題!宇梁,中秋快樂,希望我們共同進步!”

四人都在桌前坐定,昱晗開了瓶飲料,一會成哥得開車回去,宇梁的身體也沒好全,酒就免了。

小晞看宇梁認真回消息,問道:“叔叔阿姨嗎?”

宇梁搖搖頭:“不是,公司。”

“讓你發博?”小晞給成哥拿去一只大螃蟹道。

宇梁點頭。小晞打心眼裏為宇梁高興,宇梁的個人工作室陸續開始進新員工,找的都是業內有經驗的老手,雖然沒見過人,但是兩個主管,特別是宣傳主管,小晞私下讓張磊幫著打聽過,人品不錯,是個幹實事的人。

“我那天還聽張磊說呢,誇你家影迷團的文案做得好,滴水不漏,邏輯清晰。”小晞笑著說道。

宇梁笑了:“我都沒管,都是他們做的。”

提起工作,成方旭啃著螃蟹道:“我那天聽說你們泗海傳承今年新備案的劇過了!好像叫什麽浮世繪?是不是你挑大梁啊?”

肖宇梁給小晞夾了塊雞肉:“浮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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